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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卿涛】戏·梦·人生

引子 

    “伤情最是晚凉天,憔悴斯人不堪怜。邀酒摧肠三杯醉,寻香惊梦五更寒。钗头凤斜卿有泪,荼蘼花了我无缘。小楼寂寞新雨月,也难如钩也难圆。”说书先生将醒木一摔,“啪!”,示意压言。

     “今儿个给大家说一段儿梨园往事。”说书先生斯斯文文的,穿着大褂坐在案前,“具体的时间呢,已不可考,大约是在清末民初。”他说着:“有关于京剧的历史,大家或许多多少少知道一点。

     乾隆年间,徽班进京,与各地的戏曲腔调融合,什么秦腔啊,高腔啊,融会贯通就形成了京剧这一门艺术形式,与原本的主流戏曲形式昆曲形成了花雅之争这一局面。

     那这京剧什么时候成了国剧呢——慈禧垂帘听政时期。慈禧最爱谭鑫培,加赐四品顶戴花翎。慈禧这个人呢,最善知道戏曲在民间的作用。”说书先生饱含深意地一笑,抬手,冲着听书的众人,“因此啊,你就知道,这京剧呢,必然是跟皇家有着直接关系的。可以说,那是当时宫里引导民间道德走向的一种宣传方式。”见着台下的人渐渐地静了下来,也不再进人了,小茶馆只剩一片悉悉索索的嗑瓜子的声音。他这才进入正题:

     “书归正传。今天咱们要说的呢,就是在这紫禁城中发生的一件梨园轶事:”

第一章

     京戏这行当,最难出材。四功五法,唱念做打,手眼身步法。不仅要靠下苦功夫日日磨练,还得要得幸老天爷赏饭吃。身形、样貌、嗓音、神气,但凡缺了一点,都不能称之为大角儿。所以在这行里有这么一说:“三年出一状元,十年出不了一戏子。”可就在这宛平县大栅栏旁边的一个戏班儿,名叫广央班,偏偏就这么碰巧也是不巧,就出了俩大角儿。

     这两位先生啊,都是女的,相隔五岁。前面那位,叫周徽安,人说青衣天下一绝,一折《祭塔》多少酸楚伤怀,唱得满座不胜唏嘘。后边儿那个叫做董晋卿,生得一双含情目,顾盼生姿,眼波流转,俏生生一花旦,贵妃醉酒醉倒多少红尘客。

     就是这么两个人,斗了一辈子,怨了一辈子,念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 故事的开端,在五四运动之后,中国最后一个帝国倒塌的尘埃之中展开。

     戏班里的大青衣周徽安,玉质金相,龙眉凤目,生得周正大气。那日穿了件绣牡丹的青色对襟小袄,素色长裙,正在院中吊嗓,就瞄见班主领一个小姑娘进来。那小姑娘生得着实漂亮:一双桃花眼,水汪汪的瞧着谁都透着情愫,螓首蛾眉,一看就是张花旦的脸。

     周徽安并不动作,口中咿咿呀呀一句不停,眼瞄着那小姑娘跟着班主进了书房。想着该是立字画押,从此学艺,吃穿用度皆归师父管,练功练唱打死活该。入了这行,就八个字: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

     晚饭前。班主将那小姑娘领到众人面前,行了拜师礼,给了她一个馒头半碗菜,从此这个叫董晋卿的小姑娘就算是入了行了。

     当然,一个新来的小师妹,并不会叫周徽安放在心上。别看这年周徽安还未成年,已是个角儿了。其他的孩子都是分男女睡大通铺,大一些的就是三两人分睡一间。唯有像周徽安她们这样已经成名成角儿了的,才有资格在这四合院中独占一间。

     周徽安再注意到这个叫董晋卿的小姑娘,已是半月之后。

     那日吃罢了饭,小的们还要上晚课。周徽安惦念着后日的一出大戏,湖广会馆连唱三日,全本的《红鬃烈马》,便早早的回了屋,穿了水袖,压着嗓子从第一折《彩楼配》开始念起。

     这一念,便痴迷了。直到火烛垂泪,王宝钏赶了三关,才惊觉已是四更天。放下了唱本,这才觉得乏了,站起来松松筋骨,心想着还要再练两套毯子功,便推门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 此时已是深夜,月明星稀,院内四下无声。周徽安才刚走出没几步,远远的就看到一个人影在练功架旁。她当下心头一紧,心说不要是遭了贼人了。定睛观瞧,见那人影身长不足五尺,细细瘦瘦的,在月色中跟个小鬼影似的,只是头发挽了个髻扎在后脑勺上,原来是个小姑娘。

     周徽安当下就松了口气,压着步子,悄无声息地向那人走去。想她也是把子功练得扎实,什么翻跟斗打功,虽说是花拳绣腿,但对付个十一、二岁的小姑娘还是绰绰有余的。待她走到近前了,就看出那人正在压腿架前。

     那压腿架其实就是一木头架子,一人多高的横梁上面挂着一排绳子,绳子一头甩过去垂在地上,另一头分出两岔分别拴在一根木棍的两头。要练的时候就将腿搁在那木棍上,然后扽另外一头的绳子。这是苦功,就是要把筋给拉开,以后才能踢得高,才能打旋儿。多少娃子都是这么咬着牙、哭着喊着给教习扽着绳子练过来的。

     此时那个小姑娘就站在那儿,咬着牙皱着眉地在那里使劲扽绳子。只见她那腿绷得笔直,脚尖儿已经快挨着头顶了。周徽安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想着要走,但看见小姑娘发白的嘴唇,心想说要遭,便三两步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 “嘿。”她嘴上一声轻唤,脚下却没停。那小姑娘猛地一个激灵,吓得一把松开了绳子,拧身回头。此时周徽安已经来到她身前了,一把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小姑娘,让她慢慢站稳。

     “绳子要慢慢放,永远别急,急了肯定要摔。”她还记得自己师傅当年的话,顺口就说了出来。当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,才发现那孩子正用无限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。

     “周、周师姐…”小姑娘害怕极了。戏班子里规矩极严,几时睡觉,几时早课,常常迟了一时二刻就要吃一顿戒尺。教习那戒尺极其可怕,一尺二寸,不知是什么木的,刷着油亮的黑漆,掂在手里沉甸甸的,打在身上直穿过皮肉打得骨头都疼。周徽安小时候也吃过那戒尺,一直惶惶在心,所以时至今日练功也是一丝不苟,不敢逾越半分规矩。

     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,腿上的痛恐怕还没全消,又带着惊吓,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,就是不肯掉下来。周徽安仿佛在她身上看见了昨日的自己,卖身葬了父母,跟着班主从徽州一路流浪到了宛平,却只听得一声“大清亡了!”京城禁艺,再度流离失所。那时候的自己也像她一般,会深夜里偷偷的溜出来,加倍地练,加倍地苦。生怕一个不小心,就给当作玩意儿卖去换盘缠了。

     “放心,我不告诉别人。”她小声说,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姑娘。在这皎洁的月色下,她能看到那孩子一双明亮的眼睛,似乎含着情地看着自己。周徽安这才想起来了,这就是当年自己看到的那个漂亮小姑娘。

     “董晋卿,是吧?”她放软了语调,轻声问。

     小姑娘惶恐地看着她,半晌,才小心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 “能走不?”其实刚才周徽安就瞧出来不对了。这孩子把自己逼得太狠了,算算她在这儿应该不少时辰,恐怕把腿给拉坏了。

     董晋卿连忙点了点头,抬腿就要走。周徽安看着她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,几乎是用手拖着自己的腿向前走,忙拉住了她。“拉伤了吧?你练得太狠了,拉伤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摇摇头,心想了一下说道:“这样,大家都歇了,你这样恐怕吵醒人家。今晚你就随我回房睡吧。”

     那小姑娘立刻瞪大了双眼,惶恐又不安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 周徽安犹豫了一下,心想说自己未免多事,让人以为图谋不轨。当下想要不干脆放她回去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可转念又一想:这小姑娘也算是天资不错,又这么用功,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大器。此时她的腿是抻伤了,可明日还有早课,是绝不能再上压腿架了。不怕被师傅打得皮开肉绽,更怕是伤上加伤,废了这小姑娘的一条腿啊。

     当即心下不忍,过去扶住董晋卿的肩膀:“你此时拉伤了腿,我房中有些跌打损伤的药,给你擦了。明日我向师傅将你讨来,差去买些胭脂水粉,应用之物。可万万不能再练功,不然这条腿就要废了。”

     听她说出这话,小姑娘都快吓傻了,赶紧听话。周徽安扶着她小心地回到房中,替她上了些许跌打药,将那拉伤的部位细心揉了揉。待她弄完的时候,再抬头,小姑娘已经倚着铺盖卷儿睡着了。周徽安看着那张如凝脂般的小脸,细眉秀目,真好看啊。“睡吧。”她替小姑娘将被褥盖好,然后小心翼翼地钻到她旁边去,和衣睡下,一夜无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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